5月8日下午三点半，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白山火车站。
张明直到看着搬运工们将蓝色的油布覆盖在乌黑的车厢上，又用白色的尼龙绳密匝匝地捆扎结实了，才终于有时间停下来抽了一口烟。
“再有两个多小时就可以发车了。”这个号称齐市粮商“一哥”的汉子说。他说，去年年底他与成都的一位客户签下了代收5万吨玉米的合同之后，收购工作早在4个月之前就已经完成，但由于申请不到火车皮，发货工作直到今天才开始。但他仍颇为满意，“我们原来预计要等一年多才能开运呢！”
张明知道，他能够如此快地发货是受惠于一场东北历史上少有的粮食抢运行动。根据铁道部的部署，铁路部门将在5月1日起的60天内，从黑龙江、吉林两省抢运1000万吨粮食到山海关内的粮食主销区。这是往年正常运量的一倍。
黑龙江粮食局官员介绍，这次抢运的目的就是解决东北粮食外运难，农民卖粮难，粮价上不去的问题。
就在千里大调粮的同时，东北大米、玉米收购价格开始上涨。这一涨价又直接推动了粮食主销区广东、上海等地的粮价上行。
申请车皮
火车缓缓启动。3500公里，是齐齐哈尔到成都的铁路里程。
按照计划，明天张明还将向广东地区发送数百吨玉米。这些玉米则是用火车运到大连港之后再装船走水路，运到广州蛇口港的。
从十多年前进入粮食行业开始，张明就是通过这条铁路线发给千里之外的客户。但他对于这条铁路线似乎并不是那么满怀感激。“说实话，我的大部分精力不是在收粮，而是在每天忙着请车皮。”
而通常的情况是，有钱也请不到车皮。今年签订的合同存放一年多才能发货，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告诉记者，记忆中最难的一次，粮食在仓库里存了两年多。
他说，那段时间他和他的哥哥轮流守在铁路货运部门负责人的办公室外，一有时间就上去搭讪，“如果对方心情还可以，能请对方吃饭当然是最好的了。”软泡硬磨之后，张氏兄弟终于像挤牙膏一样请到了车皮，“今天发一节，下一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就要再去磨。
头疼的不仅仅是张明，中国东北大大小小的粮商们都为“请车皮”而苦恼。
而从5月1日一千万吨粮食抢运入关开始，情况有了变化。
“4月25日，我看到新闻后，就去白山站货运窗口申请车皮。铁路上说让5月1日再来。一周后，我在货运窗口填了表格，一次就申请下来57节车厢！”张明兴奋地说，这是第一次申请到这么多车皮。以前在货运窗口根本不可能申请到。
这样令人兴奋的故事，正在黑龙江数千家粮商身上发生。他们聚集在包括白山站在内的三个战略装车点，把手头积压的粮食快速装车发运，而无需增加任何费用。
铁路部门称，铁道部正在调研，计划把黑龙江省内的战略装车点增加到7个。所有外运的粮食都通过汽车拉到这里装车发运，以避免以前分散装车造成的效率低下。
东北地区是中国最主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每年粮食总产量都稳定在8000万吨以上，占全国粮食总产量1/6强。2003年以来东北三省每年平均的粮食流出数量达到5270万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运力的缺乏。哈尔滨铁路局人士称，东北地区作为中国铁路末梢，又是最重要的资源输出地区，火车大部分是空车出关，满载进关。“大量的空车出关显然是不符合货运企业利益的。尤其是东北最主要的物资煤炭和粮食都是集中在每年冬季发运，出现运力争抢是不可避免的。”
在此背景下，前述不愿透露姓名的粮商说，在运力最紧张的05、06、07三年，他压根就没申请到车皮。“申请车皮一是要靠关系硬，二是要用钱砸。”
他举了一个例子，“方向费你听说过吗？说白了就是货主给铁路的好处费，一节车厢从两千到四千不等。”
据悉，几乎与东北粮食抢运行动同时，铁路部门部署了针对乱收费以及滥用职权为亲属批车皮谋利等行为的专项整顿行动。白山站张站长向本报表示：“我们决不额外收受其他费用。”
抢粮进关
黑龙江省粮食局办公室主任付立中对本报表示，“事实上从去年10月到现在，粮食运输状况比往年同期好了很多。”
随着去年国际粮价上涨，粮食安全问题得到中国政府高层重视。国家粮食局一位专家告诉本报，“此前粮食部门与铁路部门进行过多次沟通，但是效果不好。直到去年上访闹到了国务院，有关领导做了批示，铁道部才加强了这方面的工作。”按照黑龙江省粮食局调控处负责人潘升提供的数字，往年黑龙江省平均每天运粮车皮1013节，去年10月份到现在每天平均达到了1277节。
据一位接近铁道部部长刘志军的人士介绍说，“4月份吉林双辽的一位粮商向记者诉苦，说粮食运输难，引起了国务院领导的重视，随即安排刘部长亲自调研解决东北粮食外运问题。”
为此，4月23日至25日，刘志军先后到云南等粮食主销区和吉林黑龙江等主产区与地方政府和企业座谈，从而确定了5月和6月分集中运粮的方案。根据铁路部门的安排，黑龙江省每天的运量车皮将达到2000节，每天运量达到12万吨。
目前黑龙江省粮食局正在统计省内企业运量需求。潘升说：“铁道部只给我们400万吨的运力，但我们现在统计上来的企业运粮申请已经有500多万吨了。”这其中除去移库的中央储备粮之外，企业商品粮主要流向北京、上海、成都等方向。而吉林省最大的流向是广东。
拨动粮价天平
去年签订的5万吨合同需要834节火车皮，5月8日张明共发送了57节，大约占总需求的1/15。“我正在想办法争取这两个月内全部发出去，这样我还可以腾出手来再接新的合同。”他的助手称，几乎每天都有外地的客户来找他，“上海方向和广州方向的都有，都是一些饲料加工企业让我们帮忙代收代储。”
但是谈成的寥寥无几，张明解释说，过去主要是受制于铁路运力，而现在则是出于对粮源和粮价的担心。
受铁道部集中运粮消息的影响，东北地区粮食收购价出现了今年以来的第一次大幅上扬。
黑龙江省素以“粮价洼地”著称，但目前该省水稻平均收购价格已经由收购初期的每斤0.75元，上涨到0.88元，有的地方甚至达到了1.00元。标准水分玉米平均收购价格也由之前每斤0.68元上涨到了0.75元左右。业内人士透露，“五一”节期间来自内蒙古、山东等地的粮商把黑龙江省玉米的基本收购价抬高到了0.78元的历史新高。
与此同时，东北主产区的农民可售余粮已经基本告罄。以黑龙江省为例，该省粮食局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5月5日，已收购的农民稻谷、玉米、大豆三大品种余粮256.1亿公斤，占商品量的90.2%，农户手中仅还有27.8亿公斤待售余粮。其中水稻15亿公斤，玉米11.8亿公斤，大豆1亿公斤。
黑龙江省肇源县一位高姓粮贩告诉本报，“我现在基本上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由农民主导。因为大家都在抢着收。”
齐齐哈尔市龙江县粮商邱颖苹告诉记者，“要在往年，我们的收购能够持续到9月份新粮上市之前，但是大家都预计，到六七月份就无粮可收了。”
因此她决定“赌一把”，不计价格收购一批粮食“先存起来，不着急联系客户发出去”。
事实上，张明新一轮的收粮计划早已开始执行，每天有近十辆卡车、30多名工人正在黑龙江各地搜索粮源，有的甚至已经到达了1000公里外的内蒙古自治区境内。
和竞争对手邱颖苹一样，他对后市的粮价显然充满信心。但是战果并不明显，每天收到的粮食仅有100多吨。“原来最多的时候我一天能坐地收粮500吨。”他决定，除了已经签订合同、明确价格的生意，“不着急签新合同，看价格再说。”
而随着南方粮食主销区前期低价粮逐渐销售完毕，在此次大抢运中到达南方的大米、玉米，由于收购价格的上涨，也将直接推动南方粮价的上行。
黑龙江省粮食局官员则对这种现象表示担心，“粮价确实有上涨的空间和动力，但是我想提醒大家，政府才是粮价的主导者，政府肯定不会容许粮价出现大幅上涨。”他希望东北的粮食商们注意规避风险，避免过高价格收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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